第(1/3)页 赵宁的指甲嵌进砖缝,指尖发麻。 黄锦完了。 这个念头从脊柱底部窜上来,冰凉的。嘉靖的疑心一旦挂上了吕芳那条线,就不可能自己断。从吕芳到黄锦,从黄锦到内阁,从内阁到裕王——这条线拎起来,半个朝廷都得塌。 陈洪的厉喝还在殿里回荡。 “回话!回话!” 黄锦伏在金砖上,额心的血印洇开了一小片,他整个人缩在那里,脊背一耸一耸的。 不是哭,是喘。 一个伺候了主子四十年的老奴,被逼到了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地步。 嘉靖的手搭在扶手上,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檀木。节奏很慢,每一下之间隔着三四息。 那是在等。 等黄锦自己把名字吐出来。 赵宁的后背已经凉透了。汗浸过里衣,贴在皮肤上,风一吹,冷得发颤。 ——不能再等了。 再等下去,黄锦要么被逼供出一个名字,随便哪个名字,都会引爆一场大狱;要么咬死不说,嘉靖就会认定他在包庇,连人带线一起拔。 两条路,都是死路。 但赵宁不能动。 他是内阁阁臣,海瑞的事跟他没有直接关联。此刻站出来,等于主动把自己挂到那条线上。嘉靖正在找“幕后主谋”,谁跳出来谁就是靶子。 可如果不动—— 黄锦一倒,裕王那边就彻底没了缓冲。陈洪独掌司礼监,内阁再无制衡。 他的额头抵着金砖,脑子里的沙盘翻了一遍又一遍。 忽然—— 一个声音从左前方炸开。 “启奏皇上!” 赵宁的脖子一僵。 那个声音洪亮、沉稳,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道。 赵贞吉。 “户部尚书赵贞吉,有本呈奏!” 殿里所有伏在地上的脊背同时一缩。 赵宁的余光扫过去——赵贞吉直起了上半身,双膝跪地,腰杆笔直。他的官袍前襟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大片,但脸上的铁青褪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。 ——这份奏疏是经他手呈上去的。他是户部尚书,海瑞的直属堂官。嘉靖追查到最后,绕不开他。 与其等着被拎出来,不如自己站出来。 赵宁的牙关松了一丝。 赵贞吉在赌命。 嘉靖的食指停了。 殿内骤然安静,连陈洪的喘息都压了下去。 嘉靖缓缓转头,两只眼睛落在赵贞吉身上。那一刻的嘉靖,脸上的怒火和猜忌忽然都收了起来,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为“兴味”的神情。 “总算是有人出来认账了。”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,不急不缓。 “四德亨利元——内阁这些个人,朕就知道不能少了一个贞字。” 赵宁的心跳漏了半拍。 嘉靖在点名。 “赵贞吉。”嘉靖把这三个字咬得极清楚。“朕没有看错你。” 赵宁伏在地上,后脑勺对着御座的方向,听见嘉靖椅背上传来一声轻响——他靠回去了。 “说吧。” “把你想说的,都说给朕听。” 这话听着像恩赏,实则是绞索。“都说给朕听”——你知道多少?你藏了多少?你替谁挡了多少?全部交代。 赵贞吉跪直了身子。 “臣斗胆祈求陛下——” 他停了一拍。 “将海瑞写的那个贺表,先让臣看看。” 贺表。 赵宁的手指在砖缝里猛地一蜷。 两个字。赵贞吉用了“贺表”两个字。 不是“奏疏”,不是“狂悖之言”,不是“犯上之书”——是贺表。 嘉靖的头缓缓偏过来,侧过脸,死死凝视着赵贞吉。 赵贞吉在替所有人守那层纸。 “臣再次斗胆乞求陛下。”赵贞吉的声音没有抖。“将海瑞写的那个东西——让臣看看。” 嘉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 哭笑不得的笑。 “好一张利嘴。”他摇了摇头。“现在还说是贺表。” 陈洪的身体往前弹了一下。 “赵贞吉是英雄、是好汉就敢做敢认!” 他的嗓门劈开殿顶,尾音带着刺。 “你属下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,都知道把棺材备好了——” 他一字一顿。 “你这个当堂官的,反而不如!” 赵宁的脊背绷紧。陈洪在激将。他在逼赵贞吉认罪——你知不知情?知情就是同谋,不知情就是失职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