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凉粥上面结了一层薄膜,灰白色的,风一吹微微皱起来。 海瑞把碗端起来,看了两眼,放下了。没喝。 他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天光灰蒙蒙地漫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海母走之前顺手叠的。灶台边的碎米缸空了,妻子连缸底的米糠都刮干净装走了。 墙角立着一把旧扫帚。女儿的小布鞋落了一只在门槛边。 海瑞弯腰把那只布鞋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鞋底。磨得快透了,大脚趾的位置露出一点线头。 他把布鞋放到桌上。 然后坐下来,把桌上摊着的纸铺平,拿起笔。 砚台里的墨干了大半,海瑞倒了点凉粥进去,拿墨锭磨了几下。凉粥和残墨混在一起,颜色发灰,勉强能用。 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上。 一个字没落。 海瑞的手稳得很。拿笔的姿势端端正正,中锋悬腕,跟他二十年前在琼州考秀才时一模一样。 但他没写。 他在等。 等一个日子。 ——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十五。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。 黄历上写得清清楚楚:宜祈福,宜上表,宜行庆贺之礼。 这一天,按规矩,文武百官须向万寿宫进贺表。贺什么?贺皇上圣寿。贺乔迁新居。 去年腊月,司礼监传了口谕:百官各具贺表,正月十八日辰时前送抵万寿宫。 口谕是陈洪传的。传口谕的时候,陈洪站在丹陛上,笑眯眯的,嗓子拖得又细又长。 “皇上体恤百官辛劳,贺表不拘格式,诚心即可。” 百官跪在下面,没人吭声。 那是腊月二十六。距离万寿宫前讨俸被打,才过了四天。有些人身上的伤还没好透,棉袍底下裹着布条子,跪下去的时候龇牙咧嘴——不是因为恭敬,是因为膝盖撞到了淤伤。 陈洪说完口谕,扫了一眼底下的人。 没人抬头。 —— 正月十八,辰时。 西苑 黄锦站在嘉靖的精舍外面,手里捧着一摞折子。折子不厚。他数过了。 十六本。 整个朝廷,六部九卿、都察院、翰林院、通政司、大理寺、太常寺、太仆寺、光禄寺、鸿胪寺,加上在京的各道御史、各部主事、员外郎,林林总总四百多号人—— 送上来的贺表,十六本。 吏部尚书一本。户部尚书一本。礼部尚书一本。兵部尚书一本。刑部尚书一本。工部尚书一本。 然后是内阁、六部侍郎。一人一本。齐齐整整,不多不少。 其余的人,一个字没有。 黄锦捧着这十六本折子,在精舍外面站了一刻钟。 他没敢进去。 “进来。”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。不高,不低,干干的,没什么起伏。 黄锦把折子端进去。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的香炉里燃着一炷沉水香,烟气笔直地往上升,到了房梁才散开。道袍穿得纹丝不乱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。 黄锦把折子放在嘉靖手边的矮几上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