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疫苗的炼成-《悲鸣墟》
第(3/3)页
疫苗正在编码。
陆见野感到自己的抗体如一台精密印刷机,正将“可能性”的频率烙印复制、编译、封装为可传播的“情感免疫印记”。苏未央则如调音师,确保每一频率皆纯净、稳定、不失真。
这过程持续约三十秒。
三十秒后,频率场收缩,归回陆见野胸口。光晕的色泽变了——不再是浅蓝与金交织,而是透明的、几不可见的、若流动水晶般的质感。
疫苗合成完成。
“我们成了。”苏未央喘息道,她的晶体眼眸中泛起泪光——非悲哀,是感动的泪,“可能性已编码入你的抗体,随时可经共鸣网络释放。只需一个足够强的情感节点为发射塔,旧城区的情感网络便可……”
话音被广播声截断。
非刺耳警报,而是平和的、带学术腔的男声,自墓园穹顶的隐藏扬声器淌出:
“精彩。”
秦守正的声音。
“你们真以为,我不知此密室的存在?”
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僵立。
广播续响,声线里甚至携着一丝欣赏,如教授点评学生的优异论文:
“克隆体墓园,锚点00,07号逃脱又被回收的实验记录——所有这些,皆是我有意留存。此密室非漏洞,而是诱饵。这座‘疫苗工坊’,是我为你们备下的舞台。”
穹顶生物膜开始变幻。冷白辉光渐转为淡红,而后在空中投射出全息影像。
秦守正的脸。六十余岁,银发齐整后梳,无框眼镜后是慈祥如最受欢迎老教授的面容。但那双眼——那双眼睛是冷的,如手术刀刃面的反光。
“疫苗的原理完全正确。”他说,语气若在授课,“将‘可能性’编码为情感频率,受染者会瞥见未择的人生。这是极佳的思路。但你们遗漏了一个关键。”
全息影像切换,显现出一张繁复的频率解析图。
“人类为何总在悔憾?为何总在深宵想‘若当初’?”秦守正的声音转肃,“非因选择太少,是因选择太多。过多的可能性,导致决策瘫痪,导致资源浪费,导致情感内耗。”
图像放大,显示“可能性频率”在传播过程中的衰减曲线。
“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消灭情感。”他说,“情感有其进化价值。我要消灭的是错误选项。疫苗会让人看见可能性?甚好。那我便将除‘服从我’之外的所有可能性,皆标记为‘错误选项’。”
影像再换,显现一个庞大的、覆盖全城的频率过滤系统。
“你们合成的‘可能性疫苗’,一旦释放,便会被我预设的‘真理过滤器’捕获。过滤器将提纯它——剔除所有‘不理性的可能性’,仅存‘最优解’。而在我的模型中,最优解即是服从我的治理,接受情感修剪,成为高效、稳定、不再苦痛的‘理性之神’。”
秦守正微笑,那笑容慈祥得令人脊背生寒:
“你们非在制造疫苗,而是在为我精炼疫苗原料。此刻,感谢你们完成了最艰困的合成步骤。接下来,只需将你们——与这些克隆体——一并送入频率萃取器,我便可获得纯度百分之百的‘驯服可能性疫苗’。人类将得自由,自‘错误选择’的自由中解放。”
广播终了。
全息影像消散。
墓园堕入死寂。
而后,四十九个罐内,所有克隆体做出了第二个同步动作。
她们抬手——非贴于心口,而是伸向罐底。那里有一个红色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按钮。她们的手指——四十九根手指,同时按下。
“不!”陆见野欲冲前,但已迟了。
罐底红灯闪烁。
而后,所有克隆体经由营养液的神经介质,将最后一个念头传输给苏未央——因她仍在共鸣连接状态,能接收她们的意识讯号。
那念头是复合的,四十九个声音的重叠,但意涵清晰:
“逃。”
下一瞬,自毁程序启动。
罐体从内部崩解。
非爆炸,是频率过载导致的分子离散。玻璃未碎裂,而是直接雾化,化为细密的、发光的微尘。营养液蒸腾为淡蓝汽霭。而克隆体们的身躯——
她们在消逝前,做了最后一事。
自破碎的罐中“立”起——非物理的站立,是意识在频率场中的投影挺身。四十九个女子的投影,手牵手,于淡蓝汽霭中,跳了一支无乐的舞。
舞步简朴,缓慢,若某种古老的仪式舞蹈。她们旋转,交错,手臂抬起又垂落,面上带着宁谧的微笑。那是她们共享的梦境中,某条人生轨迹里,一个克隆体成为舞者时所编的舞。此刻,她们在现世跳了最后一回。
舞蹈持续五秒。
而后投影开始消散。
自边缘始,化为淡金光尘,光尘旋转,升腾,若倒流的金色雨。
在彻底消散前,她们经由苏未央的共鸣,传来最后一个念头——
非四十九个声音,是一个统一的、温柔的、含着笑意的女声,似01号,似07号,似所有克隆体融合为一的声音:
“告诉这世界,我们曾经可能。”
而后,她们消逝了。
墓园中仅余破碎的罐座,弥漫的淡蓝汽霭,与缓缓飘落的金色光尘。
整个空间在坍毁。
非结构崩塌,是频率场的溃散。自毁程序引发了链式反应,墓园的支撑频率正瓦解。穹顶生物膜开始剥落,地面绽开裂缝,空气中传来低频的嗡鸣,如巨兽垂死的哀吟。
陆见野拉起苏未央的手。
“电梯!”他喝道。
他们冲向那部老式栅栏电梯。身后,墓园的崩毁在加速——墙壁向内弯折,罐座一个接一个炸裂,淡蓝营养汽霭与金色光尘混合,织成诡丽的、发光的雾。
他们冲入电梯。
陆见野猛拉锈红操纵杆。
齿轮咬合,链条绞动。电梯上升。
栅栏门外,他们目睹墓园彻底崩溃的景象:整个空间如被无形之手捏碎的琉璃球,向内坍缩,最终化为一个极亮的、淡金色的光点。光点闪烁一次,而后彻底熄灭,唯余黑暗。
电梯疾速上升。
风声在耳畔呼啸。
苏未央倚着轿厢壁,喘息。她左鬓那缕透明的发丝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其内有光尘流动——是沈忘的意识碎屑。此刻,那缕发丝似乎在微颤,若在低泣,又或……在致哀。
陆见野垂首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淡金微光在皮肤下游走——那是疫苗的频率,已编码入他的抗体。但此刻,这辉光令他感到沉重。他们成了,亦败了。他们合成了疫苗,但那疫苗或将成为秦守正的利器。
电梯开始减速。
他们即将重返地面。
重返那个被黑色极光笼罩、被净化程序侵蚀、被秦守正的“真理”步步紧逼的人间。
陆见野握紧拳。
掌心的微光被攥入指缝。
他抬首,望向栅栏门外逐渐亮起的、灰蒙蒙的地面天光。
“尚未终局。”他道,声音低沉,但每一字皆如淬火的铁,“疫苗在我们掌中。可能性在我们掌中。只要我们仍在,这故事便未完。”
电梯停稳。
栅栏门滑开。
旧城区的晨风灌入,携着废墟的尘土气,与远方黑色极光抽吸情感时发出的、几乎不可闻的呜咽。
他们步出电梯。
身后,那部通往墓园的电梯发出最后一声叹息,而后彻底锁死,沉入地底。
墓园消失了。
但可能性还在。
在他们掌中。
第(3/3)页